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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February 18, 2012

生日前認真地唸唸碎 - 周保松 活在香港:一个人的移民史

1989年4月1日,我和媽媽在那場「春夏之間的風波」前從上海來港。因為家庭從小訓練我講粵語,而且年紀還小,適應得很快,只記得小一時模糊地受過一點小學式的好奇和歧視。面對中港對立,我一方也受不了自由行同胞財大氣粗地在廣東道時代廣場橫衝直撞,又很同情港媽迫產房搶奶粉爭學位的辛酸。但同為中國人,在沒有愛和包容之下,稱呼對方為蝗蟲是自卑還是自大,其實也未清楚。我只記得當年林婕之死,手拿明報的我哭了,香港 一個由新移民建造成如此繁榮的都會,變身原住民的我們反轉來再抗拒新移民,這是多麼悲哀。周保松的故事,其實相似的,何止我,還有千萬個。


我移民香港﹐22年了。
我是1985年6月30日跨過羅湖橋的。跨過去的時候﹐並沒想過後來種種。現在回過頭來﹐又顯得有點欲說無從。昔日的日記相片書信還在﹐多年來塵封不動。外面正是十年回歸大慶﹐我卻獨坐一室﹐茫然地整理個人的移民史。
20世紀80年代至今﹐有近百萬新移民從中國來港。這百萬人一離開羅湖﹐便好像細流入深海﹐靜默無聲﹐不知那裡去了。再出現的時候﹐往往便是報紙頭條的倫常慘劇主角。這並非事出無因。對很多香港人來說﹐“新移民”一詞幾乎和社會問題同義﹐常常和家庭暴力﹑騙取社會保障援助﹑貧窮落後等關聯在一起﹐是個不光彩的標記。新移民既是外來者﹐同時又被視為社會問題製造者﹐遂背負雙重的道德原罪。很多人認為﹐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在於將新移民儘快改造成香港人﹐洗去他們舊的次等的不文明的價值﹐接受新的先進的香港人的生活方式。新移民跨過羅湖橋那一刻﹐便必須承認自己在文化上低人一等。這份深不見底的自卑﹐令新移民不願面對過去﹐更加沒有勇氣在公共空間述說自己的歷史。而手握權力的主流社會﹐不僅沒興趣了解新移民的前世今生﹐甚至有意無意醜化他們的形象﹐漠視他們面對的種種困難和承受的諸多不義。於是﹐新移民這一龐大群體﹐在據說是自由開放的香港﹐形成了某種集體性消聲。
新移民明明無處不在﹐卻又彷彿並不存在﹔明明有話想說﹐卻又無法可說。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文化現象﹐因為香港本身是個移民社會﹐1949年以降﹐歷經幾波的大移民潮﹐目前七百萬人口中﹐真正稱得上“原住民”的﹐少之又少。但在這樣一個移民城市﹐新移民的生存處境和精神狀態﹐卻甚少在公共領域受到關注。兩年前﹐我在報紙發表了一篇短文〈像我這樣的一個新移民〉﹐結果收到很多素不相識的讀者的電話和來信﹐分享他們的移民故事﹐情緒熱切而激動。這教我詫異。那一刻﹐我才知道有多少新移民的鬱結被這個城市壓抑著。他們渴望被聆聽被理解﹐渴望得到別人的肯認和尊重﹐卻往往事與願違。
在過往大部分的新移民討論裡﹐經濟考慮是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向度﹐例如新移民對香港人力資源的影響﹐對社會福利造成的壓力等。因此﹐政府最關心的﹐是如何用最有效的方法﹐令新移民脫胎換骨﹐成為有利於香港經濟發展的勞動力﹐並減少他們對社會福利的依賴。至於新移民作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過去的個體﹐他們在新環境中的實存感受﹐在精神﹑文化﹑家庭各方面遇到的種種困難﹐卻往往被忽略漠視。每當有什麼新移民家庭慘劇出現﹐媒體要麼視其為個別事件﹐要麼循例追究一下政府﹐要求增加多些社工便了事。
1999年12月﹐林婕﹐一個品學兼優的新移民女生﹐不堪在港生活的苦楚﹐在最美好的18歲﹐從高樓一躍而下﹐死後留下這樣的問題﹕“我很費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我來自內地’就是我的罪過嗎﹖”林婕的死﹐迫使香港社會作了一點道德懺悔。當時的教育署署長羅范椒芬﹐寫了一封信給全港老師﹐說﹕“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感到十分羞愧﹔對林婕和她的母親﹐我有無限的歉意﹔作為教育署署長﹐我難以想像林婕所遭受的歧視﹐竟然發生在教育界﹑在學校裡。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林婕用她的生命﹐打破一池死水﹐讓香港社會一瞥新移民的艱難。但池水頃刻回復平靜﹐事件很快便被遺忘﹐社會並沒任何改變。人們其實並不了解﹐又或不願意了解﹐林婕為什麼要死。香港這樣一個“繁榮安定”的社會﹐沒法承受致一個年輕新移民於死地這樣一種集體責任。這和東方之珠的想像﹐有太大的認知和情感上的落差。於是﹐林婕的死﹐遂被視為極少數不能好好適應香港的特例。而萬萬千千的年輕新移民﹐早已安安份份完成改造。
一直以來﹐我也如此相信。以為只是自己改造得不夠快不夠好﹐才做香港人做得如此吃力。20年過去﹐我才開始懂得問﹐為什麼過百萬的新移民﹐會在這個喧嘩的城市失去聲音﹖為什麼林婕要選擇死﹐來表達她對這個據說是東方之珠的城市的憎恨﹖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人倫慘劇﹐總發生在新移民身上﹖我開始意識到﹐不應只是問如何改造﹐而要問為何要這樣改造﹐改造的代價是什麼﹐以及誰去付這些代價。我不知如何回答這些問題。以下我只嘗試從我個人的移民史﹐對這些問題作一些初步的側面的反思。但我必須強調﹐我的經歷﹐不多也不少﹐只是我的個人經歷。每個移民﹐都有自己的移民故事﹐儘管每個人的故事﹐皆無可避免地刻有時代的烙印。

1985年6月下旬的某個傍晚﹐我放學回家﹐母親說過幾天便要移民香港。我呆了好一會﹐然後咬著牙﹐說﹐我不去。眼淚跟著便掉下來。
我不願意離開故鄉﹐一個廣東西部偏遠的小縣城﹐因為活得快樂。活得快樂﹐並非因為富有。事實上﹐家裡一直很窮。我出生在農村﹐父母兩家都被劃為地主﹐父親1957年更被打為右派﹐全家備受政治之害。我小時候在農村放牛打魚﹐後來才出到縣城讀書。我那時在讀中學一年級﹐既沒有考試壓力﹐也未懂得為前途擔憂﹐一班同學相處融洽﹐日子過得無憂無慮。我走的時候﹐辦的是停學手續﹐而不是退學﹐因為我相信自己一定會回來。離別那天﹐全班同學到車站相送﹐有人送我一瓶從江中打來的水﹐有人遞我一包學校的泥土。
我能夠移民香港﹐是因為父親早在1981年來港探望幾十年不見的伯父時留了下來。父親1951年加入農業銀行工作﹐為人能幹正直﹐在單位受人敬重。他申請探親時﹐壓根兒沒想過留下來﹐伯父卻苦苦挽留。臨返國內前一刻﹐伯父送了一首詩給父親﹕“扁舟飄忽到桃源﹐車水馬龍別有天。凡心未了留不住﹐他朝徒嘆誤仙緣。”伯父認為香港是桃花源般的仙境﹐希望父親不要回到大陸那樣的人間。幾經掙扎﹐父親終於放下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我後來才體會到﹐對父親來說﹐這是個艱難的抉擇。父親那時正當盛年﹐工資雖然不高﹐但事業發展順利﹐和同事合作愉快﹐工作帶給他很大的滿足感。選擇留下來﹐便等於放棄幾十年的事業﹐由零開始。而他當時在布匹公司做職員﹐一個月工資才1000元﹐減去租金﹐早已所剩無幾。
我出來工作後﹐父親有次和我說﹐考慮職業時﹐一定要選擇有意義﹐能帶給自己滿足感的工作。這番說話﹐說來輕描淡寫﹐卻道盡了他的辛酸遺憾。人到中年而選擇離開故土﹐放棄前半生辛苦累積的工作經驗﹑地位﹑社會關係以至事業追求﹐在不確定的新環境中從新開始﹐代價不可謂不大。不少人認為新移民無論吃多少苦﹐受到怎樣的對待﹐也是值得的﹐甚至應該的﹐因為即使從事最底層的工作﹐甚至領取社會援助﹐收入也較國內高。更重要的﹐這是他們的選擇﹐因此沒有資格抱怨。誠然﹐選擇來的人﹐必有來的理由。而生活在香港的很多好處﹐也是毋庸多言的。但這並不表示﹐香港社會可以用任何方式對待新移民﹐更不表示對於新移民失去什麼和承受什麼可以視而不見﹐因而對他們缺乏基本的理解和尊重。
事實上﹐父親那一輩其實無路可退。他們既不能回到過去﹐卻又無力在新環境中賦予生活新的意義。他們面對的﹐是基本的生存問題。唯一的出路﹐是接受現實﹐胼手胝足努力工作﹐並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下一代。他們初到香港﹐普遍存在強烈的自卑感﹐自覺處於社會邊緣﹐而曾經有過的理想和追求﹐只能壓抑於心底深處﹐並隨年月流逝而逐漸淡去。這樣的故事﹐多不勝數。
經過20多年茹苦含辛的工作﹐我們家裡的經濟環境已大有改善﹐父親卻已垂垂老去。即使粗心如我﹐也常常感受到父親的落寞。真正能提起父親興致的﹐是和他談起舊日國內生活種種﹐例如年少的輕狂﹐當年在銀行工作的情況以至農村生活的種種趣事。即使是反右運動和文革時被批鬥的情形﹐父親回憶起來也津津有味。但我從來沒敢問父親﹐香港是否是他的桃花源。2007年6月30日﹐是我來港22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們全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我問父親﹐回首過去﹐可曾後悔移民來港。父親沉默良久﹐說﹐看到你們今天活得很好﹐我不後悔。
嚴格來說﹐香港沒有為社會貢獻的概念﹐因為社會只是抽象地指涉單獨的個體在其中追逐利益的場所﹐本身並非一個實體﹐更不是休戚相關的社群。人們得到什麼失去什麼﹐一切歸於個人﹐與社會無關。因此﹐父親只能說為他的子女付出了多少﹐卻不能說為香港貢獻了什麼。家的概念﹐延伸不到那麼遠。或許正因為此﹐對於那些辛苦大半生卻老無所依的老人家﹐我們往往既沒同情之心﹐亦無虧欠之情。

未移民之前﹐我對香港的認識﹐來自流行文化。那個年頭﹐香港電視劇剛開始流行﹐〈大地恩情〉﹑〈萬水千山總是情〉一出場﹐便風靡一時。但真正教我們著迷的﹐還數〈大俠霍元甲〉。當時這套劇是晚上九點播放﹐而我們學校的自修課卻要九點才完。因此﹐八時半過後﹐所有課室便會出奇地安靜﹐人人收拾好書包文具﹐蓄勢待發。待鐘聲一響﹐全校幾百人立即蜂湧而出﹐以最快速度跑出校園﹐跳上自行車﹐在街上橫衝直撞﹐直奔家裡。
香港流行曲也開始普及﹐張明敏﹑鄧麗君﹑徐小鳳﹑許冠傑﹑林子祥一一登場。那時候﹐很多同學都有一本歌簿﹐將自己喜歡的流行曲歌詞抄在上面﹐彼此交換﹐下課後一起在走廊引吭高歌﹐又或躲在課室一角獨自吟唱。音樂課上教的那些革命電影歌曲﹐早已乏人問津。我班上有位同學的哥哥看準時機﹐開了一家唱片店﹐專門從香港買回歌星的最新錄音帶﹐然後大量翻錄轉售﹐幾塊錢一盒﹐在小鎮很受歡迎。
但我真正受香港文化“荼毒”的﹐還數武俠小說。我自小沉迷書本﹐尤喜小說神話傳奇﹐小學三﹑四年級時已將《三國演義》﹑《封神榜》﹑《三俠五義》﹑《大明英烈傳》﹑《水滸傳》﹑《鏡花緣》﹑《東周列國志》等一大堆囫圇吞棗地讀完。那時找書不易﹐什麼書都讀。我第一次接觸香港的新派武俠小說﹐是梁羽生的《萍蹤俠影錄》。這本書是當時正在追求我大姐的未來姐夫借我看的﹐我之前對梁羽生一無所知。誰知書一上手﹐便放不下來。我不眠不休﹐兩天便將書讀完。我至今仍記得﹐看完後我走上天臺﹐眼前暈眩﹐心中悵惘失落﹐書中主角張丹楓和雲蕾的影子揮之不去﹐只想盡情大叫。在我的閱讀史中﹐那是一個分水嶺。我的近視﹐也因此加深﹐但當時卻無眼鏡可配﹐上課時總看不清楚老師在黑板上寫些什麼﹐結果影響了昇中學的考試成績。
接著下來﹐我發現一本叫《武林》的月刊﹐正在連載金庸的《射雕英雄傳》﹐那更把我弄得心癢難熬。很可惜﹐不知什麼緣故﹐連載幾個月後便停了﹐而我卻像吸毒者一樣﹐對武俠小說上了癮﹐在鎮上四處打探何處有梁羽生和金庸。上了中學﹐一位同樣是小說迷的高年級同學告訴我﹐鎮上某處有武俠小說出租﹐但一定要熟人介紹。出租室有點神秘﹐屋內黑沉沉的﹐書架上排滿了金庸﹑梁羽生﹑古龍的作品﹐全是繁體字版﹐封面用牛皮紙包著。那個時代不如今天開放﹐出租港臺圖書還相當顧忌。租書除了十元按金﹐租金要兩角一天。這是相當貴了。當時租連環圖才兩分錢一本﹐而我一個月也不過幾元零用錢。但那真是一片新天地。為了省錢﹐我必須每天看完一本。我於是學會繁體字﹐也學會蹺課﹐甚至學會一邊騎車一邊看小說。在別人專心上課時﹐我偷跑到學校後山的橡樹林﹐在午後陽光和聒耳蟬聲中﹐沉醉在俠骨柔情和刀光劍影的世界﹔在夜闌人靜時﹐我抱著書偷偷跑到公共廁所﹐藉著昏黃微弱的燈光﹐與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同悲同喜。
金庸和梁羽生的小說﹐除了功夫愛情﹐同時呈現了一個價值世界。對是非黑白的堅持﹐對弱者的同情﹐對朋友的道義﹐對承諾的重視﹐對民族的熱愛﹐是這些小說不變的主題。當讀者全情投入小說情節時﹐也不自覺地接受了背後的價值。可以說﹐武俠小說除了帶給我無窮的閱讀樂趣﹐也無形中影響了我的思想和情感。說來有點好笑﹐我在蹺課中完成了另類的人格教育﹐而我對此卻毫不知情。
我們是受香港文化影響的第一代。當時雖已開放改革幾年﹐整個社會仍頗為封閉落後。歷年政治運動磨盡了所有人的理想和熱情﹐90年代全面資本主義的時代仍未到來﹐人人處於精神極度饑渴﹐卻不知出路在哪的躁動狀態。香港的電視劇﹑電影﹑流行曲和文學的傳入﹐正好滿足了這種需要。香港文化商品最大的特色﹐是使人歡愉。它沒有什麼政治道德說教﹐卻能深深打動我們的情感。鄧麗君的中國小調﹐〈大地恩情〉的鄉土情懷﹐金庸小說的俠義精神﹐甚至張明敏的〈我是中國人〉﹐著實滋潤了我們的心靈。儘管如此﹐我對香港並沒多大嚮往。父親去了香港以後﹐家裡的生活慢慢有了改善﹐開始有了電風扇﹐黑白電視和卡式錄音機﹐我間或也會向同學炫耀一下父親帶回來的斑馬牌原子筆。但很奇怪﹐我從沒想過要成為香港人。香港彷彿是個遙遠得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的世界。
抵達香港那天﹐最初迎接我的﹐是深水埗地鐵站的北河街鴨寮街出口。當年的鴨寮街﹐和今天一樣熱鬧擠擁。舊攤檔滿地﹐叫賣聲盈耳。我和媽媽緊緊跟著父親﹐拖著行李﹐一步一步在人群中穿過。抬頭上望﹐只能隱隱見到天空的一抹藍。
我們住的地方﹐是北河街一個單位的板間房。這是一幢非常殘舊的“唐樓”﹐只有四百多平方尺﹐住了三戶人家﹐大家共用一個廚房和廁所。板間房再分為兩層﹐父母住下層﹐我住上層﹐算是個閣樓。閣樓沒有窗﹐晦暗侷促﹐人不能站直﹐得彎著腰才能在茶几上讀書寫字。躺在床上﹐天花板好像隨時會塌下來。初來的一年﹐日子難過。我當時有寫日記的習慣。最近重讀﹐發覺1985年7月7日寫下這樣的感受﹕“離回家還有358天。 今天簡直快要瘋了﹐真想偷渡回故鄉去。這幾天簡直度日如年。”然後是7月8日﹕“我真後悔自己來香港﹐現在要我死也願意。”這樣的情緒﹐整本日記隨處可見。那時打長途電話很不方便﹐只能和故鄉的朋友通信。生活的最大寄託﹐便是等信和寫信。郵差每天派信兩次﹐分別是早上十時和下午四時。我每天起來﹐臉未洗牙未擦﹐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樓下看信箱。有信﹐便滿心歡喜﹐讀完又讀。沒信﹐便心裡失落﹐只好不安地期待下午的到來。那一年﹐我寫了好幾百封信。
新移民最難適應的﹐也許並非居住環境惡劣﹐而是“生活世界”的突然轉變。生活世界是個複雜的意義系統﹐包括我們的語言﹑傳統﹑價值﹑人際關係﹐以至日常的生活方式等。只有在這樣的系統裡﹐我們才能確定自己的身份﹐理解行動的意義﹐並肯定生活的價值。如果我們由小至大活在一個穩定的世界﹐我們根本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因為一切皆顯得理所當然。只有當我們由一個世界急速轉換到另一個世界﹐而兩者又有根本斷裂時﹐人才會深刻感受到無家的失落。
來港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活在這種疏離感中。表面上﹐我很快便適應下來﹐語言﹑讀書﹑生活各方面﹐雖有困難﹐卻都能應付。但在內心﹐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香港人﹐更不知日後的路該如何行。走在街上﹐覺得所有人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回到家裡﹐躺在黑暗的閣樓﹐腦裡只有昔日的回憶﹔看到中國和香港的運動員比賽﹐我會為中國隊打氣。而每次返回國內﹐我便有種著地的感覺。即使去北方旅行﹐碰到素不相識的人﹐我也有著難言的親切。這種割裂﹐使我長期處於一種孤獨狀態。伴隨這種心境﹐我沉迷的不再是武俠小說﹐而是李煜﹑李清照﹑柳永那些憂傷的長短句。
讀到中學四年級﹐我的迷惘更甚﹐變得極度憂鬱孤僻。為求出路﹐我開始找老師討論人生的意義﹐跟同學去基督教會聽福音﹐甚至胡亂找些佛學書來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天放學後﹐夕陽斜照﹐我站在彌敦道和界限街交界的安全島﹐看著川流不息的汽車和匆匆的人群﹐突然覺得完全無力再行下去。我軟弱地斜靠在欄杆上﹐看著紅燈轉綠燈﹐綠燈轉紅燈﹐人動也不動﹐茫然四顧﹐不知何去何從。
苦悶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在深水埗遊蕩。深水埗是窮人聚居之所﹐密密麻麻的唐樓又殘又舊﹐街道也亂糟糟的。那時南昌街中間仍是店鋪林立(後來拆了﹐變成現在的休憩公園)﹐石硤尾街的天光墟(在天剛亮時將東西放在地上擺賣﹐故有此名)也在﹐黃金商場周圍還有無數的流動熟食小販﹐再加上福華街﹑福榮街﹑長沙灣道的時裝批發店﹐北河街菜市場和鴨寮街的舊物和電器攤檔﹐令深水埗成了個無所不包的大市集。在這裡﹐你會見到蛇王在街頭當眾用口咬斷蛇頭﹐隨即挑出蛇膽﹐給客人和著酒一口喝下去﹔會見到櫃檯高高﹐令人望而生畏的老當鋪﹔當然還有琳瑯滿目﹐堆積如山的色情雜誌。
我最喜歡的﹐還是到鴨寮街淘書。鴨寮街並沒書店﹐“收買佬”只是將收回來的書和其他雜物﹐隨意堆在一起。要挑書﹐便要不怕髒﹐而且得有耐性。我在那裡淘到最多的﹐是小說散文﹐但也找到一套三冊馬克思的《資本論》﹐ 唐君毅的《哲學概論》和梁啟超的《飲冰室全集》等。後來讀大學時﹐我甚至在那裡用十元買到最近逝世的美國哲學家羅蒂(Richard Rorty)的成名作《哲學與自然之鏡》英文版。
住得久了﹐我便慢慢感受到深水埗的貧窮。我家的居住環境﹐還不算最惡劣。更差的﹐是那些住在“籠屋”的人﹐幾十人擠在一個單位﹐每人只有一個鐵籠般大小的床位。1990年12月南昌街籠屋大火﹐導致6人死亡﹐50多人受傷﹐人們才知道香港仍有那麼多人居住在那樣的非人環境。張之亮當年拍攝的〈籠民〉﹐便是以此為題材。深水埗也有許多老無所養的獨居老人﹐天一亮便坐滿街角的小公園﹐有的在下棋打牌﹐有的在發呆。新移民也不少。只要在街上轉一圈﹐什麼口音都可以聽到。父母後來搬了兩次家﹐卻始終沒離開過這區﹐而我每次回家﹐依然喜歡在深水埗鬧市散步。
1985年9月﹐我入讀大角咀福全街的高雷中學。父親為我讀書的事﹐四處奔走﹐卻一直苦無頭緒﹐最後只好選擇這所自己同鄉會辦的學校﹐由中學一年級讀起。嚴格來說﹐這不算一所完整的中學。學校在一幢工廠大廈二樓﹐樓下是售賣五金鋼鐵的店舖﹐噪音不絕於耳。學校除了幾個課室﹐沒有任何設施。課程只辦到中三﹐中四以後學生便要另選他校。
學校離家不遠﹐步行15分鐘便到。第一天上學﹐我發覺全班50多人﹐有七成是像我這樣剛到的新移民﹐以廣東和福建為多﹐但也有更遠的。大家一開口﹐便察覺人人鄉音不同。我們很快便混得很熟。從一開始﹐我便喜歡這班同學。他們純樸善良﹐彼此友愛沒機心﹐而且回憶起國內生活種種﹐大家總會說個不停。平時下課後﹐我們會聯群結隊去踢足球﹐在遊戲中心流連﹐到桌球室找樂﹐周末甚至試過一起去大角咀麗華戲院享受三級片早場的刺激。我們有心讀書﹐卻不知從何學起。學習環境實在太差﹐學生程度又參差不齊﹐老師難以施教。我們渴望融入香港社會﹐卻不知從何做起。我們對香港的歷史文化一無所知﹐父母教育水平又普遍偏低﹐更要日以繼夜工作﹐對我們是愛莫能助。我們好像活在一個隔離的世界﹐自生自滅。
開學不久﹐我們便一起去工廠做兼職。事緣有位同學的父親﹐在製衣廠專門負責穿褲繩(俗稱褲頭帶)的工序﹐方法是用鐵針將尼龍繩由短褲一端貫穿到另一端。由於工作多得做不完﹐同學便叫我們下課後去幫忙。工資按件計﹐一條一毫。如果熟手﹐一小時大約可賺到八元。工作本身極單調﹐但幾位朋友一起﹐加上工廠可聽收音機﹐不算特別苦悶。
我後來在工廠認識了一位負責牛仔褲包裝的判頭阿卓。由於他給的工資較高﹐而且工作較多﹐於是我和一位外號叫“大隻廣”的朋友便過去跟他。阿卓和好幾間製衣廠有協議﹐那裡要人便去那裡﹐因此我們有時在大角咀﹐有時在長沙灣和葵涌。包裝是整個成衣生產流程最後一道工序﹐相當複雜﹐包括貼商標﹐摺疊﹐入膠袋﹐開箱封箱﹐以及用膠帶機將箱紮好。由於出口訂單有時間性﹐廠方往往要我們一兩天內完成大量包裝﹐非常消耗體力﹐而且有時要加班到深夜﹐不是易做的工作。
大隻廣是恩平人﹐比我大兩歲﹐人有點俠氣也有點流氓氣﹐好抱不平﹐喜飲酒抽煙﹐平時三句有兩句是粗口﹐上課常常和老師作對﹐是我們這群同學的核心。我和他性格不同﹐卻很投契。他的數學很好﹐英文卻很差﹐所以讀了半年﹐已經對讀書失去興趣。有次我們在葵興下班﹐已是晚上11點﹐天下著小雨﹐我倆不知為什麼抬起槓來﹐誰也不讓誰﹐結果決定一起步行回深水埗。那一夜﹐我們沒有傘﹐卻不畏雨﹐一邊健行一邊笑談彼此的夢想﹐回到家時已是深夜一點﹐嚇壞了在家久等的父母。當時說過什麼早已忘了﹐但那份對未來的豪情﹐卻長留在心。1986年夏天﹐我領到回鄉證後﹐便和大隻廣聯袂返回故鄉﹐會合我的幾位同學﹐一起坐火車去桂林旅遊。我們在漓江暢泳﹐在桂林街頭放肆高歌追逐﹐在陽朔回味劉三姐的山歌﹐快意非常。
大隻廣讀完中三﹐便輟學回家幫父親做些中藥轉口的小生意﹐中間賺過一些錢﹐並請我們一班同學去鯉魚門嚐過海鮮。後來聽說他生意不景﹐又迷於賭博﹐以致欠下鉅債而要避走大陸。再後來﹐便沒了音訊。我們的老闆阿卓﹐好幾年後聽說原來是個偷渡客﹐遭警方發現﹐坐完牢後也被遣返國內。我們工作過的製衣廠﹐早已一一搬到國內﹐工廠大廈則被推倒重建為幾十層高的豪宅。至於我那群新移民同學﹐絕大部分讀完中三或中五後便出來工作﹐最多是到髮型屋做學徒。就我所知﹐能讀上大學的﹐不足三人。而我讀完二年級後﹐便透過考試轉到何文田官立中學做插班生。
1987年轉校後﹐我的生活起了變化。最大的不同﹐是大部分同學都是本地出生﹐而我的鄉音﹐便間或成了同學的笑柄。那談不上是歧視﹐但卻時時提醒我和別人的差異。這還只是表面的差異。我很快便意識到﹐我和我的香港同學﹐其實活在兩個世界﹐因為彼此的成長經歷完全不一樣。例如我從不看卡通片﹐也不喜歡漫畫﹐更不熱衷電子遊戲。但這三樣東西﹐卻是香港大部分男生的至愛。結果一年不到﹐我最熟絡的朋友﹐又變成學校中的新移民同學。
我們那一屆四班同學中﹐大概有一成多是新移民。這些同學和高雷的有些不同。他們早來幾年﹐很多從小學讀起﹐因此較易適應香港的生活﹐而且何官是所不錯的學校﹐學生自信心較強﹐也有較高的自我期望。他們很多喜歡看課外書﹐較為關心政治時事﹐甚至會坐下來認真討論一些人生哲理問題。中四那年﹐我和幾位同學成立了一個讀書小組﹐定期討論時事﹐並自資手寫出版一本叫《求索》的刊物﹐取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之意。校長有點擔心﹐派了一位老師在我們開會時前來旁聽輔導﹐刊物內容亦需老師過目。我當年寫了一篇文章﹐批評很多人棄香港而移民他國是不應該的﹐結果被勸導不要發表。
1988年夏天﹐我和國內一位同學﹐從廣州坐火車去北京旅行。我自小喜歡中國歷史﹐加上受武俠小說影響﹐對中國名山大川早已嚮往。旅費是兼職賺回來的﹐不用父母操心。只是到現在我也不太理解﹐我當時年紀那麼小﹐為什麼父母會放心讓我這樣去闖蕩。我們去天安門看了昇旗禮﹐瞻仰了毛澤東的遺體﹐還登上了長城。玩完北京﹐我們再坐火車下江南。印象最深的﹐是我這個南方人第一次在火車上見到極目無山的華北大平原。我倚在窗口﹐敞開衣裳吹著風﹐“隨身聽”播著齊秦的〈狼〉﹐看著夕陽在天邊被地平線徐徐吞噬﹐天地蒼茫﹐美不可言。
三個星期後﹐當我從杭州坐火車回到廣州﹐對中國有了很不同的感受。除了遊覽名勝古蹟﹐我更近距離觀察了不同地方不同老百姓的生活﹐尤其是在長途的硬座火車旅程中﹐我從其他乘客口中聽到許多聞所未聞的故事﹐了解國內人生活的艱辛。在旅途上﹐當別人問我從那裡來時﹐我總說廣東﹐卻不願說自己是香港人。這有安全的考慮﹐但我心底的確希望像他們一樣﹐都是中國人。不同省份的人走在一起﹐讓我有種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感覺。我喜歡那種感覺﹐但對別人對自己來說﹐香港卻好像在四海之外。
從北京回來不夠一年﹐六四事件便發生了。1989年5月﹐在學校默許下﹐我在課室率先張貼了支持學生運動的標語﹐接著參加了幾次大遊行﹐天天看報紙追新聞﹐沉浸在大時代的亢奮中。六四那一夜﹐我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家中﹐看著沒有畫面的電視﹐聽著身在北京的記者電話中傳來的密集槍聲﹐一夜未眠。其後18年﹐只要在香港﹐六四夜我都會去維多利亞公園﹐和幾萬人一起點亮燭光﹐悼念那死去的英靈。
六四事件是我的移民史的分水嶺。六四前﹐我沒想過要在香港落地生根﹐總想著終有一天會回去。那幾年﹐我讀了不少文學作品﹐例如劉賓雁的《第二種忠誠》﹑戴厚英的《人啊﹐人﹗》﹑蘇曉康的《自由備忘錄》等﹐對1949年後的歷史多了一些認識﹐但對中國的未來依然充滿信心。我仍記得﹐1988年國內有一套紀錄片叫《河殤》﹐中央電視臺拍攝﹐探討的便是中國應往何處去﹐引起海內外很大爭論。教協辦了一次播映會﹐一次過播完六集。我一個人去看了。當看完最後一集《蔚藍色》﹐步出教協時﹐我心內激動﹐深信中國只要繼續改革開放﹐一定可以告別傳統﹐並與象徵西方的蔚藍色文明融合﹐振興中華。六四後﹐我有種強烈的無家可歸的失落。本來那麼崇拜的國家﹐本來那麼尊敬信賴的領導人﹐一夜之間卻變得如此猙獰如此陌生﹐誰還敢認同那是自己的家﹖﹗悲劇過後﹐政治的殘酷和暴力的可怖﹐在我和我那一代很多人身上﹐留下一道難以磨滅的傷痕。回去已無可能﹐也無能力再度移民﹐留在香港﹐便成了沒有選擇的選擇。要安頓下來﹐第一件事便是要全心接受香港的價值觀﹐好好做個香港人。
當時我並不十分清楚這種轉變的後果。但會考過後﹐在對於報讀大學什麼學系一事上﹐我經歷了一次難忘的試煉。我一直的志願是中文系﹐因為這是我最喜歡﹐也讀得最好的科目。我那時已試過投稿報紙的文藝版﹐也參加過一些徵文比賽得過獎。我特別崇拜劉賓雁﹐希望將來也能做個報告文學家。可是家裡及老師卻主張我報讀最熱門的工商管理﹐理由當然是日後的前途考慮。如果我堅持﹐家裡大抵也會尊重我的意願。但我自己也猶豫了。我當時的成績﹐是學校最好的幾個﹐因此並不太擔心錄取的問題。我的困擾﹐在於我當時認為這是兩種價值觀﹐兩種不同人生道路的抉擇。如果我選讀工商管理﹐便意味著我日後會在商界工作﹐以賺錢為人生最高目標﹐並放棄自己喜歡的文學和歷史﹐當然更不會有時間寫作。如果我本身很喜歡商業管理﹐很崇拜那些億萬富豪﹐問題倒不大﹐畢竟人生總要有所取捨。但由小至大的讀書薰陶﹐令我並不怎麼嚮往那種生活。金庸筆下的大俠﹐中國歷史中的英雄﹐五四時期的作家﹐才是我欣賞的人物。
我被這個問題深深折磨﹐以至寢食難安。我請教過不同老師﹐所有老師都說﹐理想是當不得飯吃的﹐人最終要回到現實。然後我又發覺﹐過去幾年校內成績最好的同學﹐都進了工商管理學院。他們告訴我﹐如果我選讀了自己喜歡卻不熱門的學科﹐很可能會後悔﹐因為香港是個商業社會﹐畢業後還是要在市場上和人競爭。他們好像很有道理﹐於是我這樣說服自己﹕既然我以香港為家﹐便應努力做個成功的香港人﹐而成功的香港人﹐當然是像李嘉誠那樣能賺很多錢的人。要賺很多錢﹐自然要熟悉商業社會的運作﹐並在激烈的競爭中擊敗別人﹐一步一步向上爬。而要有這種競爭力﹐理應從大學做起。我被自己說服﹐最後亦如願入讀中文大學的工商管理學院。
這次抉擇﹐對我是一種挫折﹐也是一種解脫。我好像放棄了一些自己很珍惜的東西﹐好像作了某種屈服﹐但我也安慰自己﹐以後再不用為這個問題困擾﹐可以安心做個成功的香港人。事實並非如此。入了中大以後﹐我才知道自己根本不適合工商管理。這和性情及志趣有關﹐也和大學的經歷有關。我一進大學﹐便參加了《中大學生報》﹐積極參與學生運動﹐關心校政也關心香港和中國的未來﹐那種生活和商學院的氛圍﹐自是格格不入。而我在一年級時選修了哲學系陳特先生的課﹐自始步入哲學的門檻﹐開始認真思考一些困惑已久的人生哲學問題。結果在大學頭兩年﹐我又一次面對人生何去何從的掙扎。那種糾纏﹐極其累人﹐不足為外人道。最後﹐在大學三年級﹐我決定轉系﹐讀我喜歡的哲學。轉系那天﹐陳特先生面試我﹐問我會不會後悔﹐我說不會﹐但其實我一點也不知道在香港讀哲學﹐到底有什麼出路。
如果我的掙扎﹐只是我的個人問題﹐那並沒有什麼特別。實情卻非如此。在我認識的朋友中﹐考試成績最好的一批﹐當年幾乎都選擇了商學院﹐理由也差不多。這種情況在今天的香港﹐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容我武斷點說﹐香港的大學生﹐很少是為興趣和夢想而讀書的。大部分像我一樣﹐在未開始尋夢之前﹐已被現實壓彎了腰﹐少年老成﹐放棄實現理想和活出自我的機會﹐很快便順從社會設下的框框﹐走著一條非常相似的路。如果我們同意英國哲學家穆勒(J. S. Mill)的觀察﹐人類並不是機器模塑出來的一式一樣的東西﹐而是各有個性的獨立生命﹐並在快樂的來源﹑對痛苦的感受﹐以及不同能力對人們所起的作用上有著鉅大差異﹐那麼便很難不同意他的結論﹕“除非在生活方式上有相應的多元性存在﹐他們便不能公平地得到屬於他們的幸福﹐也不能在精神﹑道德及審美方面成長到他們的本性所能達到的境界。”(《論自由》)
到底是什麼力量﹐令這個城市一代又一代優秀的年青心靈﹐即使曾經有過掙扎﹐最後也不得不妥協﹐放棄發展自己的個性和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而這對一個城市來說﹐是健康的嗎﹖
要在香港行一條不那麼主流的路﹐同時又能肯定自己﹐的確很難。香港表面上很多元﹐住得久了﹐便會發覺它的底層有個相當單一強勢的價值觀。過去幾十年﹐香港逐步發展成為一個繁華先進的資本主義城市﹐亦令整個社會接受了一套根深柢固的意識形態﹕崇尚市場競爭﹐擁抱個人消費主義﹐以追求效率﹑發展和無止境的財富增長作為個人事業成功和社會進步的唯一標準。在市場中﹐決定一個人成敗得失和社會地位的﹐是他的經濟競爭力。因此﹐在一個高揚“小政府大市場”的社會﹐每個人由一出生開始﹐便被訓練打造成為市場競爭者。競爭的內在邏輯﹐是優勝劣汰。市場中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關係﹐是對手的關係﹐是工具性的利益關係﹐而不是任何休戚與共﹐同舟共濟的合作關係。每個人都是孤零零的個體。競爭中的失敗者﹐沒有尊嚴可言﹐更沒資格說應得什麼﹐有的最多只是勝利者給予的有限度施捨和同情。
香港是這樣純粹的一個經濟城市﹐人人以此為傲。君不見﹐回歸十年一片歌功頌德中﹐經濟成就不就是它唯一的賣點﹖﹗要令這個神話延續﹐社會便必須更有效地培養出更多更純粹的經濟人﹐並透過各種方式﹐強化這種價值觀的合理正當。但判斷一個城市是否合理公正的其他向度,卻往往被忽略,甚至被壓制了。
嚴格來說﹐香港仍說不上是個現代政治城市﹐因為現代政治的基石﹐是肯定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公民﹐享有一系列不可侵犯的基本權利;政治權力的正當性,必須得到人民的認可接受。很可惜,政治平等仍然離香港十分遙遠。而在「小政府大市場」的指導原則下,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以致數以十萬計公民活於貧窮線之下的事實,也得不到社會真正的重視。社會公義從來不是香港政府的議題。
香港也算不上一個文化城市﹐因為文化城市的基本理念﹐是肯定文化生活作為相對獨立的領域﹐有其自身的運作邏輯和審美標準﹐文化活動有其自足的內在價值﹐而不僅僅是經濟發展的工具。但在過去兩年種種有關歷史保育和文化發展的討論中,我們卻看到,整個社會是如何的缺乏文化想像和文化底蘊。香港非常有效率也非常富裕,但我們卻不知道,一種相應的屬於這個城市,屬於每個公民的豐富而多元的文化生活,該是何種模樣。我們很懂得將所有東西折算為金錢,因此海景有價,歷史建築有價,土地有價,但我們並沒想過,那些無聲無息地流失的難以用金錢衡量的歷史情感記憶,同樣值得這個城市好好珍惜。問題並不在於如何平衡取捨,而在於很多價值根本未曾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之中,連取捨都談不上。我們往往是工具理性的巨人,價值理性的侏儒。
以上所談的三種城市性格﹐是有內在張力的。香港要成為一個偉大的政治和文化城市﹐便必須尋找其他的價值資源﹐開拓我們的視野,豐富我們對美好人生和公正社會的想像,而不能只從單向度的經濟人的觀點看待世間萬事。但就我觀察﹐這套市場至上的價值觀﹐近年變本加厲﹐不斷被強化神化﹐並以各種方式滲透複製到生活其他領域﹐牢牢支配社會發展和我們的生活。明乎此﹐香港很多看來荒誕之事﹐才變得易於理解。以母語教育為例。我們應知道﹐母語教育對學生的心智成長﹑創造力﹑人格培養﹐以至對所屬傳統文化的認同等﹐有利而無害。但中文在香港的中學和大學﹐卻一直被視為次等語言。為什麼呢﹖因為據說母語教育會使學生英文水平下降。而英文水平下降﹐最大問題不在於學生無法有效學習知識或接觸英語文化﹐而在於影響學生的謀生能力,從而影響香港的經濟競爭力。對學生來說﹐語言是﹑也僅僅是謀生的工具﹔對社會來說﹐學生是﹑也僅僅是經濟發展的工具。至於外語教學會否影響學生的心智成長﹐打擊他們的自信心和求知欲﹐窒礙他們批判性思維能力的發展﹐以至限制他們成為積極關心社會的公民﹐卻很少受到重視。又例如香港的民主發展。香港既得利益集團反對加快民主步伐的主要理由﹐據說是因為這樣做會導致福利社會﹐而福利社會則有礙經濟發展云云。亦因此故﹐面對愈來愈嚴重的貧富懸殊﹐大家也認為只要不影響社會繁榮安定便沒問題。至於那些處於弱勢的公民﹐是否享有公平的平等機會﹐是否得到政府同樣的關懷和尊重,以至香港的財富分配制度是否合理﹐卻從來不曾浮出水面,引起什麼大的爭論。
無疑﹐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描述香港的城市性格﹐以及呈現這種性格的香港人。但在我的生活經驗中﹐體會最深感觸最大的﹐便是這種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對人的宰制。它的力量如此強大﹐影響如此深遠﹐以致成為我們日用而不知的各個生活層面的價值規範﹐使得我們難有空間和資源,去想像這個城市和個人生活是否有其他更好的可能。要做一個成功的香港人﹐首先便要將自己打造成純粹的經濟人。就此而言﹐界定香港人身份的﹐並不繫於一個人的語言文化﹐又或出生地﹐而在於你是否真心誠意接受這樣的一套價值觀。
但就其本性而言﹐人並不只是純粹的經濟人。除了殘酷競爭和市場價值﹐人還有其他需要。人還需要愛﹐需要家庭和友誼﹐需要共同的社群生活﹐需要別人的尊重和肯認﹐需要活得有意義﹐需要政治參與和文化滋潤﹐還需要自由和公正。這些需要﹐是活得幸福很重要的條件﹐但卻往往和單向度的經濟人的理念不相容。道理很簡單。如果我們在生活中﹐只視所有人為滿足自己利益的工具﹐我們便無法享受到真正的友誼和愛﹐因為友誼和愛包含了承諾和犧牲﹔如果生活只是一場無止境的競爭﹐我們的心靈便永遠無法安頓﹔如果我們視自身只為孤零零的自足的個體﹐我們便難以感受社群生活的好;如果人與人之間處於極度不平等的境況,弱勢者便無從肯定自身的價值和尊嚴。
即使一個在香港出生的人﹐只要你不接受自己是純粹的經濟人﹐在生命的不同時刻 — 尤其面對抉擇時 — 內心一樣會烽煙四起﹐承受難以言狀的痛苦﹐一樣會對這個城市有某種生活在他鄉的疏離。你愛這個城市﹐卻又覺得它並不真正屬於自己﹐因為主宰這個城市的根本價值﹐和你格格不入。個體如此卑微﹐既改變不了城市分毫﹐卻又不得不在此生活下去﹐遂有無力和撕裂。你最後往往別無選擇﹐只有屈服﹐向這個城市屈服。
那麼多年來﹐我目睹父母親一輩﹐在沒有任何選擇下﹐被迫放下生命其他價值﹐將自己變成徹底的經濟動物﹐努力撫養我們成人﹔我目睹很多同輩的新移民朋友﹐由於欠缺這個社會要求的競爭力﹐又不能從政府和社會中得到適當支援﹐被迫過早進入勞動市場﹐成為社會最低層的勞工﹔我目睹更多的﹐是那些有理想有能力對社會有關懷的朋友﹐大學畢業後雖然多番堅持﹐最後還是不得不棄守曾經堅持的信念。在繁榮安定紙醉金迷的背後﹐我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一個個獨立生命為這幅圖像付出的代價。當然﹐更加悲哀的﹐是我們看不到這些代價﹐不願意承認這些代價﹐甚至謳歌這些代價。
我不知道出路在哪裡。不要說整個社會﹐即使在個人生活層面﹐也是困難重重。但我並不過度悲觀。在1989年百萬人支援北京的民主運動裡﹐在其後年年數萬人出席的六四燭光晚會裡﹐在2003年50萬人的七一大遊行裡﹐在這兩年一波接一波要求保護文物古蹟﹐反對發展至上的社會運動裡﹐在很多朋友於每天平凡細微的生活中努力不懈活出自我和堅持某些人文價值裡﹐我看到力量。我相信﹐當公民社會愈趨成熟﹐累積的文化資源愈加豐厚﹐並對主流制度和價值有更多反思批判時﹐我們這個城市是有可能變得更加好的。或許,香港在回歸二十年或三十年後,我們會不再只為我們擁有的財富而自豪,同時也為它是一個民主、公正、體面、有文化的偉大城市而自豪。
當我一開始以這種角度﹐這種心態去理解自身和關心香港的時候﹐我的新移民史便告一段落。我是以一個香港公民的身份﹐關心這個屬於我的城市。我身在其中﹐無論站得多麼邊緣。

林婕死去的時候﹐才18歲。她在遺書中﹐說﹕“我很累﹐這五年來我憎恨香港﹐討厭香港這個地方﹐我還是緬懷過去13年在鄉間的歲月﹐那鄉土的日子。”林婕選擇離開的時候﹐已來香港五年﹐並由最初的鄉村小學轉讀一所一級中學﹐品學兼優﹐全班考試名列前茅﹐家裡也住進了公共房屋。我曾不只一次想過,如果林婕仍然在生,今天會是如何模樣。
很多人無法理解﹐為什麼林婕會如此憎恨天堂一樣的香港﹐為什麼會覺得做一個香港人那麼累﹐以至如此決絕地一死以求解脫。這種不解的背後,也許正正隱藏了無數新移民說不出的辛酸故事。說不出,並不在於香港沒有說的自由,而在於沒有那樣的平台,沒有那樣的聆聽者,甚至更在於新移民在香港這樣的社會,實在難以有足夠的力量和自信,好好地理解和接受自己,好好地肯定自己,好好地做一個香港公民。
香港每天有150個大陸新移民﹐每年有54750人﹐十年便有547500人。他們是人﹐是香港的公民﹐也是香港的未來。

Tuesday, April 06, 2010

轉載 拾荒誌﹕出黎行與阻塞感﹕關於流動的故事 曾仲堅

我想我也是「塞住唔通」



【明報專訊】電影《無間道》系列中有不少琅琅上口的金句,除了「對唔住,我係差人。」「邊個知呀?」這一對與身分有關的問答,我印象最深的也許就是每到趕功課趕論文時都不斷反覆誦念的﹕「出得行,預要還」。近來看《飛砂風中轉》的預告片,莊文強又為「出行」增添意義﹕「你知唔知出行最緊要係咩呀?係路。」我既回想起畢業後拋個身出行,前路茫茫的感覺,而如果要為至今在這兒寫過的朋友們下一個小總結,可能就是大家都在努力尋找前路,又或者至少尋找正在前行的感覺。

拋個身出行

第一位朋友李察,曾在中小企上班,卻發現在公司中,老闆往往只會給他很短的時間來完成工作。他每天迎接一件又一件新工作,如做計劃書、報告等等,但因為數量太多而時間太少,難以認真地把它們都做好。成果只如過眼雲煙,完成後馬上要忘掉,以迎接下一項新任務。他覺得每天都很忙碌,卻好像總是在原地踏步,沒有多大進步。最後辭職,希望在網上創業,可以有新發展。

佐治中七畢業後曾在不同的行業打滾,輾轉走過文職、銷售,最後在物流業落腳,在客戶服務重新開始。他的生活安好,與家人同住,和女友感情融洽。但每當被問到對將來的展望,卻總帶一點猶豫。我一再追問,他反問說﹕「為什麼一定要訂下對未來的目標呢?就算今天訂下,但可能明天的世界已經不同,本來是對的也變成錯。」不過口頭上雖如此說,他卻在修讀物流文憑,也計劃結婚,落力見步行步。

東尼擅長與人交際,是快樂的推銷員。平均每年轉一至兩次工作的他,從一間公司走到另一間公司,從一項產品轉到另一項產品,從容自若。他並不重視發達,反而希望在工作的同時仍然保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在幅員仍然遼闊的銷售行業中,像熱帶雨林中的獵人一樣,到處遷徙,尋找輕鬆的工作。沒有積蓄,因為消費過多,但與家人同住也減少了經濟壓力,讓他目前仍繼續可以遊盪,以口才與伶俐來換取報酬。

大家都在行,但行行重行行,不累嗎?當然累,不過比走不動或無處可去開心。這是澳洲學者Ghassan Hage的假設。在一篇題為《Waiting out the Crisis: On Stuckedness and Governmentality》的文章中,他說,愉快的生活可能建基於一種對流動的想像,好像自己正在往什麼地方去的感覺。與之相反,就是大家都努力避免感到毫無進展,來來回回看不到前路。他把這種令人不快的「塞住唔通」,稱為阻塞感(stuckedness)。

阻塞的感覺

不過,客觀上的社會流動與主觀的流動感覺,兩者儘管肩並肩的機會多,卻並非必然會走在一起。Hage引用的例子,是澳洲的中產階級,雖然已經擁有名車,卻對才剛剛有能力購買汽車以取代電單車的新移民感到不滿。不是來自財力的比較,因為他們的汽車比新移民的高級,而是來自看到別人比自己流動得更理想和順暢﹕明明他們都已經換車了,我卻仍然要留在這部舊車上。這是一種對流動的嫉妒。

他說,中產階級的阻塞感也許與新自由主義的工作環境有關。時刻警覺被人監視,如果犯錯就將被裁去,每天在辦公室如同生活在幽閉恐懼症中,於是對看來在流動的人心生妒忌。香港年輕人的情當然與澳洲中產階級並不相像。我的朋友還在事業的起步階段,尋找人生前路,思考的不僅是環看友儕的社會流動,更重要是展望將來,看看如何才掌握到前行的感覺,與及當中的快樂。

他們的阻塞感源於無法買樓買車,與及難以向上流動的資源分配和經濟問題嗎?有部分可能是,但答案一定不止如此簡單。李察既顧慮事業上的發展,同時花盡力氣,卻只感到在中小企以短期回報作考慮的結構中虛耗青春。他重視的是能力上進步帶來的滿足感。佐治由低做起,但加薪有限,等待晉升的同輩又多,或許因此而對具體的未來計劃感到難以啟齒。不過同時,新資本主義的潮流轉變迅速,也令他無所適從﹕資訊科技行業曾經熱門,但不久就門庭冷落,物流業會不會也是如此呢?他猶豫於踏步往前。東尼到處快樂遊盪當然也有其極限,就是只能橫向流動。不過重視愉快生活的他坦言想像不到,本身也沒有興趣期望升職的一天。

大家一起等?

阻塞感不僅如此,既有複雜的個人層次,也具備聯繫人心的潛能。讀Hage的文章,最初的聯想是音樂組合My Little Airport的阿P,和他那首半歌半詩的《給金鐘地鐵站車廂內的人》。這首港台節目《第四代自爆》的主題曲,故事說的是在繁忙時間,金鐘地鐵站的月台上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等上車。但已進入了車廂的人卻只肯站在門邊,不願如月台廣播的呼籲那樣,走進車廂中間,讓身後更多人可以擠進。其中一部分的歌詞是這樣的﹕

曾經你都是夾在月台上的人

當時你覺得入了車廂內的人

有責任盡量前行

如今你經已是進入了車廂內的人

但你忘記了四班車之前

你的月台人身分

機會來了你變更

你不再為後面的人諗

曾經你是月台上有理想的人

對月台人充滿憐憫


法國哲學家Alain Badiou回顧存在主義大師沙特在《辯證理性批判》中關於在巴士站排隊的分析,與阿P的歌或許有相通的地方。沙特把隊列理解成系列組(series)﹕看來是一個群體,不過只是一個又一個等車的個人,隨時結合又隨時消散。Badiou說,他們有可能凝聚成憂戚與共,能一起爭取權益的拼合群(fused group)。當危機出現,巴士不再駛來的話,大家最初也許覘天望地,喃喃自語。接開始有人抱怨,然後互相搭訕,最後明白隊中每個人都一樣,等待得難以忍受。阻塞原來是共通的感覺,於是成為群體的基礎。

阿P的歌或者就是這種搭訕,提提大家,原來也有不少人像我一樣,感到阻塞。為的是什麼呢?始終未曾到來的是哪一輛巴士?還是因為地鐵車門被擋,令列車在車廂內的空間分配好之前,就已經離站,而叫月台人要繼續等待?非常眼熟,想起香港民主進程、功能組別,與及因不耐被動等待而催生的各項保護本土文化的社會運動。但Hage不忘也提提大家,與沙特和Badiou的假設不同,我們活在一個阻塞才是常態的社會。能夠在阻塞中堅持等待,不會被視為弱者,反而是有風度、能堅忍的文明人。相反,不耐煩,要求結束無了期的等待,卻被認為是來搗亂、不合群、不懂忍耐的野蠻人。當然,類似的輿論,在香港也早已耳熟能詳了。

文 曾仲堅

拾荒是定期活動,每月一次,收拾手中荒廢了的故事。關於生活,也關於生存。一九八一年生,二○○三年大學畢業。(每月第一個星期日刊出

Sunday, February 14, 2010

轉 第34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批片目 by荷里活電影手冊


《艋舺》


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今日率先公佈是屆電影節部分選片。入圍奧斯卡最佳電影的《非常戇男離奇失婚》( A Serious Man )、最佳男配角、最佳原著劇本提名《亡情使者》( The Messenger )、Hit爆台灣的黑幫片《艋舺》均作優先放映,此外還有柏林影展開幕片《團圓》、威尼斯影展閉幕片《成都,我愛你》、康城評審團大獎得主《90後突圍少女》( Fish Tank )、入圍金像最佳外語片的《以巴火藥庫》( Ajami )及《謎情追兇》( The Secret In Their Eyes )。


牛皮貳 Oxhide II(中國)
導演:劉伽茵

追憶伊蓮吾愛 Irène(法國)
導演:Alain Cavalier

90後突圍少女 Fish Tank(英國)
導演:Andrea Arnold(安芝亞雅萊)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g1yMOdjyp0

慾念起錨 Adrift(越南)
導演:Bui Thac Chuyen(裴碩專)

肥媽誤闖美麗加 Amreeka(美國/加拿大/科威特)
導演:Cherien Dabis(雪莉安戴貝絲)

你卡拉,我OK Karaoke(馬來西亞)
導演:Chris Chong Chan Fui(張千輝)

字典與警鎗 Police, Adjective(羅馬尼亞)
導演:Corneliu Porumboiu

亡情使者 The Messenger(美國)
導演:Oren Moverman

以巴火藥庫 Ajami(以色列/德國)
導演:Scandar Copti, Yaron Shani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7Aar_63jBE

謎情追兇 The Secret In Their Eyes(阿根廷/西班牙)
導演:Juan José Campanella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ZvBQ8l2EoY

洩密先鋒 The Most Dangerous Man in America: Daniel Ellsberg and the Pentagon Papers(美國)
導演:Judith Ehrlich, Rick Goldsmith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Y4kk9dhoUQ

高達與杜魯福之浪淘記 Two in the Wave(法國)
導演:Emmanuel Mouret(艾曼紐爾穆希)

我可以抱你嗎? Please, Please Me(法國)
導演:Emmanuel Mouret(艾曼紐爾穆希)

廢男家族 The Misfortunates(比利時/荷蘭)
導演:Felix van Groeningen(菲力斯梵古寧根)

http://www.youtube.com/watch?v=5q5yH0P5oZw

舞動花都 La Danse – The Paris Opera Ballet(法國/美國)
導演:Frederick Wiseman(弗德烈韋斯曼)

成都,我愛你 Chengdu, I Love You(中國)
導演:陳果、崔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cT6X50zFGc

中國姑娘 She, a Chinese(中國)
導演:郭小櫓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_NWVRMd9vk

電影癡漢文化人 Like You Know It All(南韓)
導演:Hong Sang-Soo(洪尚秀)

http://www.youtube.com/watch?v=2C7LgsBzsG4

不恥之徒 Shameless(捷克)
導演:Jan Hrebejk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HyeuJg5BQ4

偽裝 Camouflage(波蘭)
導演:Krzysztof Zanussi(奇茲斯托夫贊祿西)

家庭生活 Family Life(波蘭)
導演:Krzysztof Zanussi(奇茲斯托夫贊祿西)

驀然回首 Revisit(波蘭)
導演:Krzysztof Zanussi(奇茲斯托夫贊祿西)

山巔的呼喚 The Constant Factor(波蘭)
導演:Krzysztof Zanussi(奇茲斯托夫贊祿西)

SK鋼琴達人 Pianomania(德國)
導演:Lilian Franck, Robert Cibis

金髮奇女子 Eccentricities of a Blond Hair Girl(葡萄牙/法國/西班牙)
導演:Manoel de Oliveira(曼勞迪奧利菲拉)

http://www.youtube.com/watch?v=8qZrxtE-TmM

東京喪運會 Tokyo Onlypic(日本)
導演:Mashima Riichiro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fmYJTBEBkQ

單車手強者回歸 Phantom Pain(德國)
導演:Matthias Emck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6_avGuXVsE

蟹工船 Kanikosen(日本)
導演:Sabu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MFewHd83Ks

禁足一年 My Year Without Sex(澳洲)
導演:Sarah Watt

http://www.youtube.com/watch?v=3tWWFtAl0I8

冧爆你恐怖舞會 The Loved Ones(澳洲)
導演:Sean Byrne

笑震震小鎮 A Town Called Panic(比利時)
導演:Stephane Aubier, Vincent Patar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he8-d05nkg

時間的灰燼 The Dust of Time(希臘)
導演:Theo Angelopoulos(安哲羅普洛斯)

http://www.youtube.com/watch?v=6TfQZ7RmZiY

悲傷草原 The Weeping Meadow(希臘)
導演:Theo Angelopoulos(安哲羅普洛斯)

http://www.youtube.com/watch?v=SyjDPa854aU

殺死我阿媽 I Killed My Mother(加拿大)
導演:Xavier Dolan(沙維亞杜朗)
http://www.youtube.com/watch?v=tDa0CkKjfsk

狗牙 Dogtooth(希臘)
導演:Yorgos Lanthimos

大都會 Metropolis(德國)
導演:Fritz Lang

紅菱豔 The Red Shoes(英國)
導演:Michael Powell, Emeric Pressburger

孔夫子 Confucius(中國)
導演:費穆


非常戇男離奇失婚 A Serious Man(美國)
導演:Joel Coen, Ethan Coen(高安兄弟)

http://www.youtube.com/watch?v=92IMQbcHGwE

遠雷 Distant Thunder(中國)
導演:章家瑞

透析 Judge(中國)
導演:劉杰

夜‧店 One Night in Supermarket(中國)
導演:楊慶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AxODQxNDQw.html

尋找智英更登 The Search(中國)
導演:Pema Tsedan(萬馬才旦)

團圓 Apart Together(中國)
導演:王全安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UwNDI0MTE2.html

父後七日 7 Days in Heaven(台灣)
導演:劉梓潔

一頁台北 Au Revior Taipei(台灣)
導演:陳駿霖

艋舺 Monga(台灣)
導演:紐承澤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qj5NyywbMg

有一天 One Day(台灣)
導演:侯季然

第34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將於2010年3月21日至4月6日期間舉行,並於2月25日公佈節目詳情,2月28日起公開發售戲票。

Sunday, January 17, 2010

轉載 人可以被消滅,但不可被打敗 by庫斯克兄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The Old Man and The Sea)


以失敗換來關注和覺醒


我們失敗了,我們阻止不了小圈子特權階級斷送港人財產,用來興建一條成本效益存疑的高鐵,結果肯定得益的就只有地產商和工程界,而成本則由納稅人支付。

我們阻止不了政府以發展之名,把菜園村村民五十多年的家園隨便毀掉。

我們說服不了當權者把這個2009年才搬出來扮諮詢的方案叫停,好好討論一下不同的方案建議和論證建議書上真確性有問題的地方。

我們做不到迫使政府詳細交代為什麼它在2006年的研究清楚而有理據地說明獨立路段的地底高鐵方案不可行,但2009年會突然間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

以短期目標而言,我們失敗了;但以整個爭取民主公義的運動來說,失敗的不是我們,而是無恥的特區政府。

真正失敗的,是抱頭鼠竄的官員和功能組別議員。他們每一次無視民意的利益輸送和高硬弓,根本沒有民意授權,每一次倒行逆施、違反常識的霸道做法,只會曝露他們的特權小圈子本質,讓愈來愈多人看到他們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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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和淚水

我們付出了自己的身體和淚水,只希望香港人會想一想為什麼有我們會有這樣的堅持。由2009年開始,很多人已經用最大的努力去呼籲大家關注政府方案的問題,這個努力沒有白費,事實上民意由一開始傾向支持政府方案,直到後來出現逆轉。

我們付出了自己的身體和淚水,只希望換來香港人看清楚小圈子選舉制度的不義,希望大家看清楚為什麼一個有問題的撥款方案在大部份民選議員反對的情況下可以通過,那就是因為議會中有一半人是特權階級小圈子選舉來的。他們不代表香港人,但他們掌握了影響全港福祉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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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媒不會講為什麼要突破封鎖,還有之後的和平死守

當電視和大部份報紙都在炒作示威者與警察衝突時,我很想告訴所有人,那是怎樣的一回事:

示威者要求與鄭汝樺對話,但鄭汝樺不敢面對群眾。大量警察把昃臣道和遮打道封閉,想讓鄭汝樺和建制派議員乘車離開。同時間,大批警察試圖把所有示威者阻離於遮打花園和皇后像廣場,差不多二千名示威者以於是反包圍警察的在昃臣道和遮打道交界的突出部。本來這個交界位置是佈滿了鐵馬的,示威者與警察爭奪鐵馬,儘管有部份人被胡椒噴霧射中,但因為民眾人數夠多,才能突破警察封鎖,把包圍圈合起來。

為什麼示威者要這樣做?示威者不是暴徒,他們要做的事就是要求對話,而突破封鎖把路口合圍,是要求對話的不得已做法。為什麼示威者會不得已冒險爭奪路面的控制權?是因為現在的制道根本不能服眾呀!如果議會制度是公平的話,他們根本不用這樣冒險要求對話!

當示威者能夠合圍之後,他們全部和平地坐下來等候鄭汝華出來對話,可是警察多次出動防暴警察嘗試在昃臣道出香港會的路口清場,因為示威者人數太多,而且他們和平地結成人鏈堅持死守,警察發現不可能短時間內抬走示威者,才會放棄清場。

面對防暴警察清場,示威者和平地死守,這些故事主流媒體是不會告訴大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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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壽西斯古般竄逃

最後,我想說,我唯一真正感到失敗的,是和在遮打道近立法會一段防線死守的兄弟姐妹們目送鄭汝樺和建制派竄逃了

我們那邊沒有被防暴警察搬人,也沒有出現衝突,到了半夜十二時半,當我們看到警察把鐵馬推前,並不斷用大量電筒照我們的眼的時候,我們立即結成人鏈躺臥在路上,準備被清場,就在這個時候鄭汝樺和一眾建制派議員在大量警察包圍下在我們眼前竄逃入地鐵J1出口。我們都被警察的佯攻分散了注意力,而且我們也想不到他們最終會放棄光明正大的乘自己的車離開,而是在地道竄逃。就算我們看到也阻止不了,因為那個位置太窄而且有固定的欄杆,加上大量警察的人牆,示威者人再多也沒奈何*,看著他們抱頭鼠竄,心裡失落,那感覺大概就是挫敗感吧。

我們失敗了,但鄭汝樺和功能組別的蛆蟲更失敗,他們就像羅馬尼亞獨裁者壽西斯古般竄逃。他們根本沒有面目,更沒膽量面對人民。


(*: Miss很早便想到了他們從地鐵逃跑的可能性,當時我不同意,認為他們為了面子不會這樣抱頭鼠竄的,但很明顯Miss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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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著淚繼續爭取

朋友看電視見到包圍立法會的畫面,善意地sms給我,說快要結婚喇,要小心為上,你們兩口子都被警察抓走不好。

那一晚我們有機會互相認識,當中有社工、醫生、教師、工人、學生、財經從業員、學者、傳媒工作者,我們期待對話,我們堅持靜坐抗議,我們都不是衝動的暴民。

我相信每一個躺下的人都已準備好最壞的情況,我相信那一晚我們每一個人心裡或眼角都都在淌淚。現在,寫這一篇的時候,一邊寫,眼角是有淚的。



我只希望,我們的失敗,會換來社會對政治制度的不公的覺醒和忿怒。

我們看似失敗了,但我們絕不會放棄。過去這些事根本沒有人會理會,但每一次都會爭取到更多人的覺醒和對不公義的政治制度的反感,這絕對不是失敗。我堅信我們必須堅持下去,因為這是我們的香港,這是我的家人和下一代生活的地方。我們不行動,爭取更公平的制度,就是虧欠了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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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最後,有兩段留言,在這裡跟大家分享:

fongyun:
其實這一仗沒有輸。

當年抗日的所謂「大捷」,有哪次真的完全打贏了日軍﹖大多都是「成功阻礙」日軍前進而已。就算台兒莊也是這樣,只要為日軍做成重大傷亡,拖延他們的步驟,就當贏了。因為這些拖延為抗日爭取了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整場反高鐵運動,片面看這一場戰役是敗退了,但在戰略角度而言,其實沒有輸。反而是開拓了更長的戰線。丘吉爾的話改幾個字,就很適合大家﹕

「我們將戰鬥到底。我們將在菜園村作戰,我們將在天星碼頭作戰,我們將以越來越大的信心和越來越強的力量在網絡上作戰,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保衛本土;我們將在海灘作戰,我們將在保皇黨的據點作戰,我們將在田野和街頭作戰,我們將在山區作戰,我們絕不投降;即使香港或者香港的大部分被征服並陷於河蟹之中——我從來不相信會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在海外的香港市民,在網絡的武裝和保護下也會繼續戰鬥,直到廣大人民在上帝認為適當的時候,拿出他們所有一切的力量來拯救和解放這個舊世界。」

「讓我們勇敢地承擔義務,這樣如果香港和她的文化可以留存千年的話,人們仍然會這麼說:這是他們最光輝的時刻。


monica:

Now this is not the end. 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現在並不是結束,結束甚至還沒有開始。但現在可能是序幕的結束。)
20100117蘋果頭版

Thursday, March 12, 2009

蔡子強﹕電視新聞的花招與真功夫

自從無铫晚間新聞變陣,提早於11時播放後,另外幾間電視台亦不敢怠慢,紛紛「度橋」奮起迎戰,務求搶奪收視,觀眾亦因而看到愈來愈多傳統以外的 新聞花招,除了一貫以「之花」作賣點外,如今還包括活潑的天氣女郎,又或者主播與記者間出格、「扮cute」的對話,最近有一晚看到的是,體育女記者與女 主播搭訕時說,對方報新聞時「食螺絲」,所以給她一記黃牌。

花招應否有限度﹖

但是花招是否應該有個限度呢﹖這令我想起20多年前的一套電影─《Broadcast News》(按﹕港譯《富貴浮雲》)。

片 中講述男主角William Hurt本來是一個鬱鬱不得志的男記者,後來卻在訪問一個身世可憐的妓女之過程中,因動了惻隱之心,鏡頭前潸然下淚,因而一炮而紅,被輿論炒作為真情流 露,聲名大噪。但後來有人起疑,在群情起哄之前,這本來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訪談,電視台為何會花費那麼多錢,勞師動眾,在一個小小的訪問中架起兩部攝影機, 除了一部對準那位妓女受訪者之外,另一部卻特別用來同時收錄記者的表情和反應﹖後來才知道,原來男主角的流淚反應,是事後在剪輯片段時,自己特地添上去 的,以加強戲劇張力,這遂引發了連串新聞專業和道德上的爭議。

當新聞報道中加入太多類似的娛樂、搞gag以至煽情元素時,這會否影響到報道的專業和認受性呢﹖

若想更多人收看,新聞報道是否應該在取材、編採、偵查上,多花資源和心思呢﹖

除了以上一些花招,最近電視新聞中的另外一些做法,反而讓人更加欣賞,例如:

搜 尋好的素材:新聞工作的基本功之一,就是找尋到好的、有社會意義的素材和故事,呈現給觀眾,擴闊大家的視野。舉個例,前一陣子,適逢中國改革開放30周 年,有線竟也找到了當年高舉「小平你好」這張經典橫額的學生(今天當然已成中年),訪問他們當日的心態和背景;亦找來那位「得就得,唔得就返順德」的一往 無前改革闖將─廣州市前市長黎子流,講改革、講魚骨天線;又找到廣東省第一間「三來一補」工廠,撫今追昔。

暴露剖析問題:前個禮拜六,總理 溫家寶首次與網友透過互聯網對話,兩個多小時的交流,他強調自己沒有準備任何草稿,完全是現場即時的答問,看似十分開放,但偏偏遭有線電視的記者試探,在 網上提交有關西藏、達賴喇嘛、六四等敏感話題的提問,全遭封殺,不單沒有回答,更沒有在網上顯示。這顯示出記者的心思,透過一個介入,讓觀眾更好的了解以 及判斷這次對話的本質。

詳細交代背景:為一些新聞故事,詳細交代其典故,例如當溫家寶和希拉里會面時,就兩人的唇槍舌劍,引經據典,補充背景資料,不錯這將耗費很多額外人力物力,但卻幫助讓觀眾從一種浮光掠影,進入一個較深層次的認知。

配上英文字幕:為西方政要的講話,除中文外也加上原本英文的字幕,讓人可以更易學好英文。

新聞播阿嬌訪談 不能苟同

金融海嘯,經濟不景,新聞部門資源緊絀,我有業內朋友便慨嘆,究竟應該把記者留低用來「度gag」、「度chit-chat」、「度包裝」、化妝出鏡,直到午夜,還是以出外做好採訪、做好新聞為優先﹖

更 甚的是,把阿嬌在自己台的訪談片段,放在新聞報道中播放,節錄的話題也純屬個人感性抒發,沒有多大社會性,這種處理恕我就不能苟同,不單給人宣傳造勢的感 覺,更有損新聞報道的專業和認受性,讓人把新聞報道與《東張西望》混淆起來。希望這只是由上而下的長官意志,而非新聞部門自己的原意。

寫這幾段出來,是希望想讓一眾新聞工作者朋友知道,這個世界是會有觀眾真的用心去看他們所做的新聞的,縱然那未必是大多數。如果能用心做好編採,做好新聞故事,他們的努力,總不會是徒費工夫的。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

Monday, March 02, 2009

轉載: 不虧待努力

大學畢業那年,有兩份工作選擇:一是在兼職的電台做全職,薪水應是全班同學拿到最低的;另一份做一間剛成立的電影公司宣傳副主管,比電台那份的人工高百分之五十。

做了極愚蠢的選擇,揀了低薪的一份。

沒有什麼原因,當時不過較喜歡電台的工作。

如果今天有同樣的情,我也會選自己喜歡做的工作。

那時我也有經濟能力,成了出名的「秘撈之王」,後來《壹週刊》也用這個名號替我做過專訪。

不是不喜歡做電影宣傳,這也是我「秘撈」範圍之一,但電台的正職讓我學得更多。

當時收的人工,與中學畢業差不多,要解決收入問題,勤力一點就可以。

現在的大學生太實際,對一份工作最大的興趣是起薪點,做多少年會升職,頂薪一年可以賺多少。

父母也會叫他們選薪水較高的專業科目,其實很短視。

揀容易搵錢的學科,通常是頭五至十年有優勢,往後是「前途似咁」。

行行出狀元這話很老套,卻是真理。

做得好,任何一行都可以讓人致富。人生危機處處,其實沒一個行業真的穩陣,只是相對而言。任何穩陣的職業,風險低,也限制了回報。

大學畢業生要找工做不難,難在能否降低身份放下自尊去選自己喜歡的工作。

做喜歡的工作,也不要斤斤計較何時上班下班,平均時薪多少,有幾多日假期,付出與回報是否合理。

很多成功人士其中一個秘訣是蝕頭賺尾,或先蝕後賺。

這世界不會虧待努力過的人。

阿寬
ahhfoon@yahoo.com

Sunday, February 24, 2008

轉貼 《抉擇》 陳惜姿

抉擇 陳惜姿     明報 12/2/08
有個三年級學生來找我,說被一間BigFour 會計師行取錄了,但自己仍是想做記者,所以不敢讓父母知道這消息。她想聽我的意見。

做老師, 「給意見」是我的一種壓力。

我明知,做記者這條路很難走,人工低,工時長,而且沒保證。她做會計師,三年後考完試可以拿幾萬元薪水。做記者呢?新人前仆後繼的入行,到最後跑出來的有幾人?

一將功成萬骨枯,滿路屍骸,幾多人做了三五七年,依然拿萬多元薪水,連置家都是問題。

雖然如此,記者仍然是令年輕人嚮往的工作,刺激又有意義。所以新聞學院是很多學生的首選,近年入來的學生,成績要求愈來愈高。我的班裏,手拿幾個A的高考狀元,大不乏人。

有記者行家知道了,都不明白為何那麼優秀的年輕人想入行,在報館裏的人不知多想跑出來啊!

行業裏有高水平的新血,當然是好,但他們能否一帆風順,要視乎時勢、際遇、性格和能力,缺一不可。那是一個極其微妙的Matrix,無人能一直領她走,她只能獨自上路

我記得幾年前訪問天文台台長林超英,他教兒子做決定時,是這樣思考的:當你三十年後回望今天,會不會對這決定後悔?

我想我也會給她這樣一個答案,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可能有人覺得,教新聞而不強烈鼓勵學生做記者,說不過。但我真的認為,沒有非做記者不可的原因,他們念完新聞,若能成為一個有水準的讀者,已經不錯了。

因為還有一個類似《苦戀》的問題:你愛新聞行業,新聞行業愛你嗎?行頭裏有幾多機構會好好栽培年輕記者?而不只當他們是廉價勞工?